县城老家的高物价,刺痛了谁?

日期:2026-02-16 14:48:35 / 人气:13



腊月二十九,陈默拖着行李箱走出县城长途汽车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银行发来的信用卡账单提醒,像一根细针,先一步刺破了归乡的暖意。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鼻腔,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远处飘来的炸年糕香气。在他的记忆里,这个皖北小城的冬季,总弥漫着煤球炉的淡烟和廉价糖果的甜腻,而今年,某种更复杂、更让人不安的气息,正沿着街道的缝隙蔓延开来。

陈默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年薪25万,扣除房租和日常开销,每月能存下一万出头。他早已习惯了大城市的消费节奏:在静安寺的便利店买18元一杯的拿铁,在徐家汇的超市挑选58元一斤的牛排,偶尔在周末花300元看一场话剧。

这些数字在他的大脑中,会自动换算成时间单位:一杯咖啡,大约是10分钟的工作所得;一场话剧,大约是3小时的代码调试换来的。这种换算让他感到踏实——在大城市,一切都有清晰的定价逻辑,付出与所得、价值与价格,大致能找到平衡。

直到他踏入家乡的超市,这份平衡被彻底打破。

归乡者的惊讶

陈默站在县中心那家新开的连锁超市里,手里捏着一盒车厘子,指尖微微发紧。标签上的数字清晰刺眼:343元/2.5kg。他眨了眨眼,又凑近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在上海,同等级的车厘子在盒马售价198元/2.5kg,而这里是内陆小城,距离最近的港口足有800公里,物流成本本该更高,价格却反超了一线城市。

他环顾四周,更多令人错愕的价格映入眼帘:货架上的依云矿泉水标价12元,比上海便利店贵了2元;货架尽头的进口巧克力专区,一排比利时巧克力礼盒标价388元,堪比一线城市的高端商场;生鲜区的澳洲牛排,等级比他在上海常买的还要低,标价却高达每斤158元。陈默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自己不是身处皖北小城,而是误入了某个一线城市的高端超市——这里的消费习惯,早已背离了他记忆中那个朴素的童年世界。

“陈默?”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拉回了他的思绪。

他转身,看见高中同学王磊推着购物车走来,车里堆满了年货:两瓶茅台,标价3199元/瓶;三盒海参礼盒,每盒1288元;还有若干包装精美的坚果礼盒,堆得像座小山。陈默记得,王磊在县交通局工作,月薪到手不足5000元。

“买年货啊?”陈默压下心底的诧异,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是啊,这不马上过年了,得去几个领导家走动走动。”王磊笑着拍了拍那瓶茅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习以为常,“现在都这个规格,低了拿不出手,人家也不稀罕。”

陈默看着购物车里的物品,粗略估算了一下,总价已超过万元。他想起在上海,同事们过年给领导送礼,通常是千元左右的茶叶或酒,而且大多由部门集体购买,分摊下来每个人的负担并不重。而在这里,一个普通科员,需要花掉整整两个月的工资,才能完成这场春节必备的社交礼仪。

这不是陈默一个人的困惑。春节期间,“县城物价赶超北上广”成为社交媒体上的热门话题,无数回乡的游子在微博、小红书上,分享着自己令人咋舌的消费见闻:18线小城的影院,春节档电影票卖到55元一张,比上海还贵10元;普通理发店的春节价涨至88元,是上海社区理发店价格的近两倍;一顿5~6人份的火锅,在县城可能要花800元,而在上海,同类火锅店的消费大约只有600元。

“大城市挣钱,小县城不够花”的吐槽刷屏社交网络,但很少有人意识到,这并非春节才有的特例。县城物价偏高,其实早已是普遍存在的现象,只是平日里被忽视,而春节期间,大量返乡人群的涌入,让这份不合理的高物价,赤裸裸地暴露在聚光灯下,刺痛了每一个归乡人的心。

在许多人的刻板印象中,县城应当是“低消费、慢生活”的避风港——远离大城市的喧嚣与高压,花更少的钱,过更安逸的日子。可现实却狠狠打了脸:这里的物价不仅没有因为“小”而降低,反而在某些领域,比一线城市还要高出一截。

这背后,隐藏着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如果价格反映的是供需关系和购买力,那么县城的物价逻辑,到底是什么?谁在支撑着这份不合理的高价?

谁在抬高物价?

要理解县城的物价,首先要回答一个核心问题:谁在买?

县城的平均工资水平,仅为大城市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为何商家敢定出如此之高的价格?答案,藏在县城特殊的消费群体中——他们不是大多数,却支撑起了县城的高消费市场。

在县级区域,存在一个掌握着当地人脉和资源的特殊群体,网络流行语称之为“县城婆罗门”。他们主要包括本地公务员、事业单位人员、教师,以及那些关系网深厚的本地家族。这部分人群,虽然绝对收入可能远不如一线城市的白领,但他们拥有极高的“真实可支配收入”,这是支撑他们高消费的核心底气。

体制内人员,是县城物价最稳定的支撑者。虽然他们的工资单上,月薪可能只有3000~4000元,但实际购买力却远不止于此。稳定的公积金、单位分配的福利房、各类隐性的补贴,再加上极低的生活成本,让他们几乎没有太大的经济压力。相比之下,一个在一线城市月薪两万的年轻人,扣完五险一金,再减去一万左右的房贷或几千块的房租,真正能自由支配的钱,可能只剩几千块;而一个在县城体制内工作、月薪6000元的青年,可能住在父母留下的房子里,没有房贷,没有房租,通勤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的6000块,绝大部分都可以用来享受生活、满足消费需求。

这种低生存压力,释放了他们巨大的消费潜力。他们开着奔驰、宝马,住着独栋楼房,能够轻松消费千元大衣、高端烟酒,对价格并不敏感。这部分群体虽然数量不多,但消费能力惊人,可支配收入占比超过60%,成为县城高端消费的主力军。他们的消费标准,无形中拉高了整个市场的预期,让商家有了定高价的底气——既然有人愿意买,为何不卖得贵一点?

与此同时,生活在县里的小镇青年,正越来越多地成为县城消费的主力。他们的绝对收入,或许低于在大城市打拼的同学,但他们有一个巨大的优势:基本不必担心买房问题。小镇青年的父母、祖父母,大多会为他们留下一套或若干套房子,让他们从一开始就免去了大城市年轻人最沉重的房贷压力。实际上,对于生活在大中城市的年轻人而言,只要不担心买房问题,绝大多数人也会拥有强劲的消费能力。

这些小镇青年,有钱又有闲,追求生活品质与消费体验,愿意为网红餐饮、精品零售、高端服饰买单。他们是县城消费升级的排头兵,也是支撑县城高物价的中坚力量——他们对品牌的追求、对品质的挑剔,让县城的消费市场逐渐向高端化靠拢,价格也随之水涨船高。

此外,春节期间瞬间膨胀的人口,也成为县城物价的重要推手——陈默这样的归乡者,正是其中的一员。他们在城市里可能只是普通白领,精打细算、理性消费,但回到县城,他们身上就多了一个标签:“从大城市回来的人”,背负着“全村的希望”,也承载着亲戚朋友的期待。他们的消费,早已超出了自身需求,更多是为了向亲戚朋友证明“我在外面混得不错”——因此,他们倾向于购买那些具有高辨识度、高溢价的商品,哪怕价格远超自身预期。另一方面,一年到头在外辛苦打拼,回家后总想对自己、对家人好一点,再加上常年在外对家人的亏欠感,让价格成为了弥补这份愧疚的快捷方式——这种心理,让他们对价格变得不再敏感。

商家早已深谙此道。他们清楚地知道,春节期间,这些返乡人群有强烈的花钱冲动,而且价格弹性极低——哪怕平时平价的商品,春节期间翻倍涨价,陈默们也会买。因为不买,就无法在亲戚面前证明自己的成功;不买,就仿佛对不起自己一年的辛苦,也对不起家人的期待。商家利用这种心理,肆无忌惮地进行价格歧视,肆意抬高物价,而返乡者,只能被动接受这份“面子成本”。

沉默的大多数

县城的高物价,从来都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经济现象,更是一种深刻的社会文化心理投射。德国社会学家贝克提出的“个体化”理论认为,在现代社会,个体从传统的家庭、阶级、地域束缚中解放出来,获得了更多选择自由,但也必须独自面对风险和不确定性。而如今的县城,正在经历一场不彻底的个体化——人们从部分传统束缚中挣脱出来,却又陷入了消费主义的新牢笼。

县城是一个典型的熟人社会,不同于大城市的“陌生人社会”。在大城市,你穿什么、用什么、吃什么,邻居不关心,同事不在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节奏,消费只是为了满足自身需求;但在县城,“大家都认识大家”,消费从来都不只是个人的事,更是一种社交语言,一种身份的展示,一种面子的比拼。

婚礼上用什么酒,聚会时开什么车,朋友圈里晒一杯什么样的咖啡,甚至过年给孩子发多少红包……这些看似琐碎的消费细节,都被赋予了“面子”属性。湖南农村流传着“软中华起步”的说法,五粮液几乎成为宴席标配;一件没有任何品牌的大衣,敢标价3000元,背后藏着的,是“不买贵货显得混得不好”的面子焦虑;餐馆老板坦言,定价过低会被认为档次不够,反而没人来吃;服装店老板也有同样的困惑,同款衣服标低价卖不出去,提高价格后,反而成了畅销款。

这种面子消费,让县城的消费逻辑与人际关系深度绑定,也让消费变得越来越“贵”。人们被面子裹挟,陷入了“越贵越买,越买越贵”的恶性循环——不是因为需要,而是因为“别人都这样”,因为“不能丢面子”。

对于县城青年而言,消费更是一种身份认同的工具。在一线城市,月薪两万的年轻人可以坦然穿优衣库、喝平价奶茶,没人会因为穿着朴素而轻视你;但在县城,“熟人社会”的环境里,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会被无限放大,你的穿着、你的消费,都成了别人评判你“混得好不好”的标准。

27岁的银行柜员刘浩,每月都会拿出40%的工资购置潮牌。“我不能让同学聚会时,看起来混得最差。”他坦言,那些印着显眼Logo的衣服、鞋子,不是因为好看、好穿,而是他赢得县城熟人社会夸奖的工具,是他证明自己“有能力”“混得好”的底气。

在这里,消费早已超越了实用价值,成为了面子文化的表达方式。县城青年通过消费一线城市的品牌符号——比如星巴克、AJ、苹果手机,来构建自己与都市生活的连接,证明自己并非“土里土气”,证明自己也跟得上时代的潮流。这种对现代性的渴望,对身份认同的追求,让他们愿意为品牌溢价买单,也间接推高了县城的物价。

而对于陈默这样的返乡者而言,县城的高物价带来的,不仅是经济上的压力,更是消费习惯崩塌的心理冲击。在上海,他是理性的城市中产,精于计算性价比,每一笔消费都经过深思熟虑;可回到家乡,在面子焦虑和情感亏欠的裹挟下,他常常做出非理性消费,一次次为情感和面子买单。他的自我,在两套截然不同的价值体系间摇摆,找不到稳定的支点,也找不到归属感。

最扎心的,莫过于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当你发现母亲捧着你买的车厘子,念叨着“真甜”,然后小心翼翼地数着颗数吃,生怕多吃一颗;当你看着侄女开心地玩着你花298元买的玩具,转头却在淘宝上看到同款只要89元;当你请亲戚吃饭,一顿花了上千块,转头却听说,平日里这家餐馆的价格,只有一半……

“那一刀刀刺中的,不只是钱包,还有我好像很失败的自我怀疑。”有返乡者在社交平台上这样写道。这种心理落差,是经济压力之外,最难以承受的“内伤”——你以为自己在大城市打拼多年,已经有了立足之地,可回到家乡,一份不合理的高物价,就轻易击碎了你所有的底气;你以为自己能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可这份“更好”,却需要付出远超预期的代价,甚至让你陷入自我否定。

社会学家项飙提出过一个“悬浮”概念:当代年轻人像蜂鸟一样,在空中高速振动翅膀,却不敢落地,因为找不到可以安全着陆的枝头。县城的高消费现象,正是这种悬浮状态的物质呈现——无论是县城里的体制内人员、小镇青年,还是春节返乡的游子,都在通过融入当地的消费习惯,制造一个临时的“落脚点”:体制内人员通过高消费彰显身份,小镇青年通过高消费追求认同,返乡者通过高消费证明成功。

可这些落脚点,从来都不稳固。它们建立在面子焦虑、消费主义和情感亏欠之上,一旦脱离了那个特定的环境,一旦理性回归,这份“虚假的体面”就会瞬间崩塌。而那些被高物价刺痛的人,终究要在两套价值体系中,艰难地寻找属于自己的平衡,寻找一个真正能让自己安心落地的枝头。

作者:杏鑫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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