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咯吱窝”:一个侮辱手势的禁忌密码

日期:2026-02-16 14:48:09 / 人气:11



翻阅德斯蒙德·莫里斯《身体语言》(上海三联书店2003年8月第一版),书中相当一部分内容都在探讨动作禁忌。有些禁忌与中国民间习俗近似,但更多的是差异。

比如书中第79页提到,前臂与手掌向前平伸,另一手掌按在肱二头肌上,这一动作在意大利会被视为性侮辱手势。我不想展开这一视角,但这让我想到老家村庄周边——鲁西南鄄城郑营镇一带,也有通过平伸前臂与手掌来表达冒犯的手势,只不过更多是传递不祥之意。不同的是,另一只手并非搭在肱二头肌上,而是拍打伸展开的咯吱窝,其核心寓意显然也聚焦在咯吱窝(腋窝)这一部位。

这个动作我小时候经常见到,却始终不明白其中的含义。思考许久后我认为,这一手势的禁忌属性,深深扎根于古人的身体认知、方言语义与乡土习俗,历代古籍中的诸多记载,也为这一判断提供了支撑。

咯吱窝所承载的冒犯性,直觉上源于人们对这一身体部位的感性认知——它不仅具有强烈的隐私性,还常常被赋予不洁的特征,尤其“狐臭”这一困扰,更是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

古人对腋窝不洁的记载颇为丰富。比如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中,就罗列了多种治疗狐臭、漏腋的药方:“葛氏疗身体及腋下狐臭方:正旦以小便洗腋下即不臭,姚云大神验;又方,烧好矾石,作末,绢囊贮,常以粉腋下;又,用马齿矾石,烧令汁尽,粉之,即差;又方,青木香二两,附子一两,石灰一两,细末,著粉腋中,汁出,即粉之。姚方有矾石半两,烧。”这些记载,印证了古人对腋窝臭秽的既定认知。

后秦《四分律》更将腋窝与大小便处并列为需严格遮挡的“三处毛”之一,而比丘尼若剃去腋毛与隐毛,便属于犯戒,被认为会滋生欲望。这一戒律,进一步强化了腋窝隐私、不洁的属性。

在此基础上,腋窝这一部位,还常被古人赋予反常与凶异的符号意义。《山海经·北山经·北次二经》中记载,钩吾山的狍鸮异兽“目在腋下”,属典型的妖异之相;晋唐民间志怪典籍中的伍相奴、鸟都、猪都等山精,也多以腋下生异为显著特征。而《京氏易传》中“马生人”这类灾异占辞里,“目在腋下”“首在腋下”等描述,均对应着君哭、失地、亡国的凶兆。正常的五官、头颅本应居于身体正位,一旦出现在腋下,便暗示着人伦颠倒、阴阳失序,咯吱窝也由此成为阴暗、反常、凶祸的代名词。

如此一来,拍打腋窝这一动作,便有了将不洁与凶异通过平伸的臂膊与手掌“发射”出去的意味,进而构成了强烈的冒犯性。唐孙思邈《千金药方》中记载的“辟魇方”,也从侧面印证了腋窝与不祥的关联——“雄黄如枣大,系左腋下,令人终身不魇。又方:灸两足大趾丛毛中,各二七壮。”这一药方无形中将左腋下与噩梦绑定,更增添了腋窝的禁忌色彩。而在道教的诸多方术里,腋窝被视作阴阳气机的枢纽,这一认知,进一步加重了它的禁忌分量。

这一手势的冒犯性,还通过方言语义与乡土社交得以进一步放大。在老家的方言中,“咯吱窝”或“夹(gā)肢窝”的长期使用,逐渐衍生出特定的修辞色彩,尤其带有猥琐、不坦荡的贬义。

这种贬义并非方言独有,典籍中也有相关关联。北宋《重修广韵》将“胠”注释为“腋下”,而《庄子·胠箧》中则以“胠箧”比喻偷盗,使得“腋下”这一部位与不良行为产生了隐性关联。北魏《齐民要术》更直接记载“腋下有回毛名曰挟尸,不利人”,将腋毛与不祥直接绑定,与方言中“咯吱窝”的贬义内核一脉相承。

在老家的语境里,“拍”这一动作还带有揭露、彰显的含义。拍打咯吱窝,颇有当众将他人与妖异、不祥、失序等负面意象绑定并揭露出来的意味——这直接戳中了乡土社会最看重的面子,等同于当众揭短,其冒犯性也随之直线上升。清人《五灯全书》中“腋下剜襟”的禅语,便暗含着破坏体面、揭露短处的意思,与这一手势的寓意不谋而合。

从乡土社会学与尊卑秩序的层面来看,这一手势更是对传统身体礼仪与神圣秩序的公然践踏。而唐人《晋书》、宋人《五代史平话》中“祸起肘腋”的说法,更将咯吱窝与整个社会的隐患、失序直接挂钩,让这一手势的冒犯性更具深层的文化根源。

当然,咯吱窝在古代文化中,并非只有不洁与凶异的属性,它还藏着至高的神圣内涵。比如《太平御览》引《神仙传》记载:“老子母怀之七十岁乃生,时割其左腋而生,生而白首,故谓之老子。”而道家戒律中对腋窝也有严格规范,进一步凸显其威仪;东晋上清派典籍《元始大洞玉经》将腋窝视为“失气之门”,认为需有神明守护、不可亵渎;《资治通鉴》亦记载,胡服装饰中的貂蝉“口在腋下”,以其隐秘性象征尊贵与内敛。

在佛教文化中,更有佛陀右胁而生的神异记载,且相关典籍数不胜数。凡夫从产门而降,神圣者却从腋下出世,这里的腋窝,成为清净无染、超凡入圣的神圣通道。佛经中,佛的三十二相里有“两腋下隆满相”,描述佛的腋毛绀青柔软,这是福德圆满的象征。

只不过,相比神圣属性,人们更容易被世俗中的负面认知所影响,尤其是那些根深蒂固的禁忌观念。值得注意的是,这一以腋窝为禁忌载体的侮辱手势,并非老家鲁西南独有,世界其他文化地区也有类似的存在。

比如阿拉伯与北非的传统社群,受伊斯兰身体伦理的影响,将腋窝归为需严格遮挡的隐私范畴,对他人做出拍腋窝的动作,便是明显的越界与冒犯;希腊克里特岛等地中海地区,拍腋窝是刻意破坏他人体面的行为,暗含指责对方无能、窝囊的意味;墨西哥玛雅后裔社群认为,腋窝藏有晦气,拍打腋窝便是将污秽与霉运强加于人;印度南部泰米尔乡村与土耳其东部库尔德族群,则将拍腋窝用作阶层侮辱的工具,暗指对方邋遢、低贱。这些相似的禁忌,本质上都是由人类身体的官能特征生发而来,是不同文化对身体认知的共通之处。

当然,随着现代城市化的发展与人们身体观念的革新,这一手势的传统侮辱性已逐渐弱化,老家的很多孩子,早已忘记了这一手势的含义。而今人的身体观念,也经历了颠覆性的变化——曾经被视作不洁、必须严格遮蔽的腋窝,有时反而成为人们乐于主动展示的部位。尤其那些将腋毛刮得光洁清爽的女性,抬臂展露腋窝,甚至成为各种社交媒体上的流量密码之一。尽管这一现象仍有争议,但不得不说,社会确实在不断演变,大众的身体哲学也被赋予了更多元的内涵。

许多旧的禁忌,确实会随着时代发展逐渐淡去,甚至消失,但新的禁忌也会不断产生。因为,人的身体,正是人类各种庄严、禁忌与秩序的富足生成土壤。这一视角,古今中外的各个民族,大抵都是一致的。

作者:杏鑫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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