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2月24日，Anthropic在官方博客发布了一篇措辞强硬的文章，指控三家中国AI公司——DeepSeek、月之暗面（Moonshot）和MiniMax（稀宇科技）——通过约24000个虚假账户，与Claude产生了超过1600万次交互，目的是“非法提取”Claude的能力来训练自己的模型。

Anthropic将这种行为称为“蒸馏攻击”（distillation attacks），并将其上升到了国家安全的高度。博文声称这些行为不仅违反了服务条款，还“强化了出口管制的合理性”，甚至可能帮助“部署前沿AI用于进攻性网络行动、虚假信息运动和大规模监控”。

这篇博文的技术证据看似扎实，实则经不起推敲。一个技术上最强的AI公司，为何会发表如此漏洞百出的“大字报”？答案很简单：它的真正目标并非技术社区，而是华盛顿。那些技术上的模糊之处，正是Anthropic精心设计的“装糊涂”策略的一部分。

不到1%的DeepSeek，100%的标题位

让我们先看数据。三家公司的蒸馏规模差异巨大：MiniMax超过1300万次交互，月之暗面超过340万次，而DeepSeek只有约15万次。换句话说，DeepSeek在这1600万次交互中占比不到1%。

然而，在Anthropic的博文标题、推文，以及随后所有英文媒体的报道中，排序始终是“DeepSeek、Moonshot和MiniMax”。Anthropic对三家公司的描述也颇有玄机：MiniMax的蒸馏规模最大，策略最具适应性；月之暗面的操作最具技术野心；相比之下，DeepSeek的15万次交互在技术层面几乎微不足道。

但Anthropic对DeepSeek的描述却着墨最多，因为它包含了华盛顿最能感知到“杀伤力”的细节。DeepSeek自2025年初以来已成为美国AI政策辩论中最具标志性的名字，象征着出口管制争议、中美AI竞争焦虑，以及“中国AI是否真的只靠自主创新”的核心疑问。把DeepSeek放在第一位，整篇博文自动激活了这套完整的政治叙事框架。

“蒸馏攻击”：一个被武器化的术语

蒸馏（knowledge distillation）是机器学习领域一项成熟且普遍的技术，核心思路是用一个强大的“教师模型”的输出来训练一个较小的“学生模型”。所有主要AI实验室都在使用这项技术，Anthropic自己也承认，“前沿AI实验室会定期蒸馏自己的模型”。

用竞争对手的API输出来训练自己的模型？这在行业内几乎是公开的秘密。2025年初DeepSeek R1模型发布时，Databricks CEO Ali Ghodsi就直言，蒸馏技术“极其强大，极其廉价，而且对任何人都可用”。Google的威胁情报团队也刚发布报告，称在2025年期间“识别并阻断了来自世界各地研究人员和私营企业的模型提取活动”。

违反服务条款？确实成立。但这本质上是一个合同违约事件，而非知识产权盗窃。美国版权局2025年1月确认，AI模型的输出并不享有版权保护。然而，Anthropic在博文中完成了一次概念偷换，将这种合同违约行为重新定义为“攻击”。

“蒸馏攻击”这个术语将一个中性的机器学习概念与军事化的“攻击”一词绑定在一起，配合博文中反复出现的“国家安全”、“生物武器”、“威权政权”、“出口管制”等关键词，将商业行为升级为国家安全事件。整篇文本的语言选择是刻意且系统性的。

为什么是现在：一条被忽视的时间线

要理解这篇博文，必须将其放回更大的背景中。2月16日，Axios报道称五角大楼警告Anthropic将“付出代价”，并威胁将其列为“供应链风险”。2月18日，CNBC报道双方合同谈判陷入僵局。2月20日，NBC报道称Anthropic因质疑Claude在1月美军突袭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行动中的使用方式，与五角大楼的关系“达到沸点”。2月23日，Axios报道国防部长Hegseth将于次日召见Anthropic CEO Dario Amodei，同一天，Elon Musk的xAI与五角大楼签署了协议，接受了“所有合法用途”条款。

也是在2月23日，Anthropic发布了这篇蒸馏博文。一篇通篇强调国家安全、出口管制、中国威胁的技术报告，恰好在CEO被五角大楼召见的前一天发出，恰好在2亿美元国防合同悬而未决之际发出。如果这是一次纯粹的技术披露，为什么不在检测到蒸馏行为时就公布？为什么要等到与五角大楼的关系降至冰点的这一刻？

“我可以蒸馏全世界的知识，但你不能蒸馏我的输出”

Anthropic的道德立场还面临另一个尴尬。就在一个月前，法院解封的文件揭露了Anthropic的“巴拿马计划”（Project Panama）：这家公司花费数千万美元，从二手书商大量购买实体书，用工业液压切割机切掉书脊，高速扫描每一页，然后将纸质书销毁回收。在此之前，Anthropic联合创始人还曾从盗版网站下载了数百万本书用于早期模型训练。去年，Anthropic以15亿美元和解了相关版权诉讼。

一边是蒸馏全世界人类作品来训练自己的模型，一边是指控别人蒸馏自己的模型输出并将其定性为国家安全威胁。这种双标并未逃过社交媒体的审视。科技评论人Gergely Orosz一针见血地指出：“Anthropic在网上抓取受版权保护的材料，创建一个收费模型，不支付补偿，这显然是公平的？现在Anthropic抱怨其他公司付费使用模型，来创建任何人都能免费使用的模型，这就不公平了？”

从法律角度看，这两件事的性质确实不同。但从道德叙事的角度看，一家靠“蒸馏”人类知识起家的公司，指控别人“蒸馏”自己的输出是“攻击”，这中间的说服力落差显而易见。

结语：Anthropic在蒸馏什么？

Anthropic自己不会没意识到这些矛盾，但显然它决定装糊涂。因为这篇博文的目的，从来不只是技术披露。这是一次在五角大楼关系危机中的战略表态，用真实的技术证据，包装了一个服务于自身利益的国家安全叙事。

当“AI安全领导者”与“国防承包商”这两个身份发生冲突，当五角大楼要求它在安全限制上让步，Anthropic需要一个故事来重新证明自己对国家安全的价值。指控中国公司蒸馏Claude，恰好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一家公司学会了把商业竞争包装成国家安全叙事，把合同违约包装成“攻击”，把行业普遍存在的灰色地带包装成单方面的受害者故事。我们也许需要问的不只是“谁在蒸馏Claude”，还有“Anthropic在蒸馏什么”。它正在从真实的技术事件中，蒸馏出一套服务于自身政治生存的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