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电影20年,承载着韩国人怎样的恐惧与野心?

日期:2026-11-02 09:56:30 / 人气:2



韩国导演罗泓轸执导的《希望》近期上线流媒体平台,影片的总成本大概700亿韩元(3.5亿元),是韩国影史上最昂贵的制作。《希望》入围了今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单元,上映之后评论呈现两极分化。但无论评价偏向哪一端,将《希望》放回韩国怪物电影的谱系里来看,它的意义已经超出影片本身的分歧。

从2006年现象级的《汉江怪物》,到今年的《希望》,韩国怪物电影走过了20年,其大致沿着两条叙事路径展开。一条路径是将怪物作为恐惧的化身,让制度失灵、阶层分化与权力弃置在怪物身上获得可见的形体,从《汉江怪物》到《釜山行》《王国》皆属此列。另一条路径则更接近好莱坞商业类型片的语法,怪物不再是必须被消灭的威胁,而是可以被理解、被感化、被收编的异类,《玉子》与《我的僵尸女儿》代表了这一方向。

这一次的《希望》搁置了怪物电影惯用的隐喻系统,在类型惯性之外完成了一次视角上的改变,挑战了怪物叙事根深蒂固的人类中心主义视角。韩国怪物电影的20年,是恐惧叙事的延续,是好莱坞影响的折射,也是韩国电影创造力在类型框架内不断寻找出口的过程。

恐惧的化身

怪物之所以为“怪”,取决于它与人类之间的位置关系。它落在人类认知边界、控制能力与安全感之外,因而被命名为“怪”。在这个意义上,怪物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个本体论范畴,也是一个关系范畴——它是人类恐惧的承载体,人类社会把自己无法安放的东西投射进去,做成一具可见的形体。

怪物可以是巨兽,可以是丧尸,可以是基因改造的产物,也可以是外星来客,怪物的具体形态取决于特定文化时刻的恐惧指向何处。

好莱坞的怪物电影,最初也是沿着恐惧化身的逻辑行进。1930年代环球影业的《德古拉》和《科学怪人》将旧世界的恐惧和现代科学的失控,包装成可以被系列化生产的银幕形象;1954年日本的《哥斯拉》诞生于比基尼环礁氢弹试验引发的公共恐慌之中,哥斯拉的身体里同时装着广岛长崎的原子弹记忆和第五福龙丸事件的现实震动;1975年《大白鲨》用两个音符的重复和鲨鱼的大部分时间不出现,证明了怪物的威慑力可以来自它的“不在场”……怪物的外观随时代而变,它作为恐惧承载体与分类秩序破坏者的位置从未改变。

韩国怪物电影的历史不算长。1960年代,金基悳的《大怪兽龙卡利》和权赫珍的《宇宙怪人王魔鬼》将冷战核焦虑与科学发展的民族主义叙事编织进怪兽类型之中。但之后韩国处于威权统治期(1960-1980年代中期),电影创作受到严格限制与审查,这一类型在韩国并未立即生长出一条连续的传统。

一直到了2006年奉俊昊的《汉江怪物》,才将这一类型推上具有分水岭意义的位置。电影中,韩国龙山美军基地的一名美国研究人员命令韩国助手将大量变质的化学废液倒入排水系统,废液流入汉江,数年后一头水生生物由此异变,它在岸上奔跑、大肆杀人。怪物是一连串可被追溯的人为决定的结果,指向驻韩美军在韩国土地上事实上不受约束的权力;怪物从象征经济起飞的汉江里爬出,也是亚洲金融危机之后外部力量以援助之名进入、以改革之名重组韩国经济的化身;怪物没有名字,身体由多出来的、拼合起来的东西构成,又被视为被抛入江中的废弃物以不可辨认的形状回流。怪物折射出一系列彼此叠加的失败:公共水域被当作排放场、主权在域外权力面前的退让、信息封锁下官僚体系的推诿、危机代价向普通人身上的转移;它从制度的缝隙里爬出来,而生产它的那套条件并不会随它的死亡一同消失。

2016年观影人次突破千万的《釜山行》,把韩国怪物电影的重心从怪兽转向了丧尸。影片把故事封闭在一列从首尔开往釜山的KTX列车上,一名已感染的少女混入车厢,病毒在密闭空间内迅速扩散,被咬的人在两分钟左右就会变成丧尸。与好莱坞电影《丧尸出笼》中行动迟缓的丧尸明显不同,这里的丧尸速度极快、成群奔跑,但它们不会开门、在黑暗中会安静下来、依靠视觉和听觉辨认活人,这些限制让人与丧尸之间的对抗有了可操作的规则,也让每一次移动都变成需要计算的风险。丧尸承载的人类恐惧指向资本那种消灭人性、无限增殖的力量,以及被社会排斥、被剥除保护的人所处的赤裸生命状态;影片让观众看到这个高度压缩的社会模型里,支配阶层、中间阶层与被支配阶层的不同反应,人性比丧尸更可怕。

《釜山行》开启了“K-丧尸”的全盛期。2019年Netflix推出的《王国》把丧尸放进朝鲜时代的权力结构中,宫斗权谋与瘟疫扩散两条线索彼此交织,疫病的扩散本身就是权力对底层生命的弃置;2020年Netflix的《甜蜜家园》把怪物从病毒或巫术的产物改写为欲望的形状:感染者变成各自欲望所塑造的怪物,恐怖从外部的入侵转向内部的失控;2022年Netflix的《僵尸校园》把爆发点放回学校,霸凌与复仇构成了病毒产生和泄漏的叙事起点,丧尸是校园暴力所积累的伤害的极端外化……

这些作品在类型上和《汉江怪物》不完全相同,但它们共享同一个结构性的位置:怪物是一个让韩国社会内部的失败变得可见的载体。尤其以《釜山行》为起点的“K-丧尸”,把丧尸从西方类型传统中抽离出来,嵌进韩国的历史经验与现实焦虑之中,在东亚乃至全球范围内获得了持续的关注与传播,成为韩国影视具备跨地域输出能力的类型标签之一。

被“收编”的对象

“怪”不是一个固定的属性,而是一个随参照系移动的关系判断。当人类在想象中把自己置于弱小的位置,外部世界便容易以不可理解、不可驾驭的面目出现,怪物由此成为恐惧的承载体;而当人类把自己置于足够强大的位置,同一个存在就可能被重新描述为可以被认识、被管理乃至被调度的对象,怪物身上的威胁性随之退去。换言之,怪物是否值得恐惧,取决于人类以何种力量位置去观看它,而非取决于它自身具有何种本质。

这在影视中对于哥斯拉的态度有着鲜明的体现。1954年的哥斯拉被设定为氢弹试验唤醒的“水爆大怪兽”,它的身体承载着核爆的记忆和冷战初期的无力感;哥斯拉是不可对话的、不可控制的,它出现在城市里,人类能做的只是承受和牺牲。但进入1960年代之后,哥斯拉的位置开始移动。哥斯拉从“恐怖”变成了“惊异”,然后在经济高增长期的社会氛围中被“展示化、驯服化”,最终成为“被管理、被饲养、由人类控制的存在”。

这套逻辑在好莱坞的怪物叙事里分出了两条可以辨认的脉络。

一种叙事面向,是把怪物当作必须被处理掉的外部问题。它的叙事前提是人与怪物分属两个世界,怪物闯入人间,打破秩序,人类以军事的、科学的或个人的手段加以应对,故事在怪物被消灭、退场或被驯服之后收束。“侏罗纪系列”是这条路径的代表,恐龙被放进可参观、可围栏、可电力管理的主题公园空间,威胁来自控制系统的失灵,叙事方向始终是恢复控制或逃离失控现场,即所谓的“打怪升级”。

另一种叙事面向,把怪物放进可以被理解、被收编的关系里。它的叙事前提不再是人与怪物的截然二分,而是怪物身上存在一条通往人类经验内部的通道,因而对抗可以被共存、管理乃至合并取代。比如绿巨人,它的怪物性绑定在“人自身的另一面”上,而非绑定在一个外部异类身上,击败浩克就等于否定班纳的一部分,所以故事的走向不是“如何杀死怪物”,而是“如何与怪物共存”,并在漫威电影宇宙中以“智慧浩克”的形态获得阶段性解决——班纳与浩克的人格合并,怪物被纳入英雄的自我管理之中。当怪物被收编进英雄阵容,它作为怪物的那层含义便开始溶解,《毒液》保留了传统怪物的视觉特征,却因被赋予可理解的人格而不再承担恐惧化身的功能,转而被纳入被喜欢的位置。

好莱坞这一套商业类型片的叙事逻辑,也深刻影响了韩国的怪物电影。

奉俊昊的《玉子》中,“超级猪”玉子体型巨大、外观异于常见家畜,从外形上看无疑是“怪”的。但影片随即用大量近乎无声的山林段落,把它塑造成一个有情感、有痛感、有回应能力的存在——它会驮着美子在林间穿行,会用鼻子蹭她的脸,会在她遇到危险时做出牺牲性的举动。怪物身上那种不可沟通的异质性因此被一层层剥去,“怪”的外壳之下露出的是通人性的内核。也正因如此,影片的批判才得以成立:当米兰达公司用“解决全球饥饿”“环保”“新物种”的话术包装它时,观众已经站在了把它当作生命而非商品的位置上,真正显得野蛮和“怪”的反而是人类那套关怀资本主义的说辞。

2025年在韩国票房大卖的《我的僵尸女儿》中,驯兽师李正桓带着女儿(实为外甥女)秀雅前往乡下避难,途中秀雅感染丧尸病毒,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压抑咬人本能的丧尸。影片的重心转为一个父亲如何用爱对女儿进行“社会化训练”,让她重新回到人的行为轨道上。丧尸不再是被消灭的威胁,而是一个可以被亲情慢慢唤回的对象,怪物与家人之间的界线被父爱和照护一点点磨薄。

诚然,这类作品依托成熟的商业类型片语法,为怪物塑造了更温和、更可亲近的形象,并有效地转化为票房;但它的逻辑底座是一种“人类中心主义”:人类占据着驾驭者的位置,怪物能否被理解、被接纳、被留在身边,取决于它是否能被“收编”进人类的情感秩序与伦理框架。电影在商业上成立,在艺术与表达上却趋于扁平。

谁才是“怪物”?

作为韩国影史上最贵的电影,《希望》评价虽然两极分化,但在怪物电影的体系里,它却与众不同。

影片的故事发生在20世纪70至80年代,地点是朝韩非军事区附近一座沿海村庄。公路上出现了一头死牛,警局所长范锡接到村民报告说村里可能出现了老虎。他赶到现场后看到的,是一种力量远超老虎的未知生物,村民组织起自卫队,拿起各种能找到的武器,在屋巷和公路上追逐那个看不见全貌的入侵者。

从《汉江怪物》到《釜山行》,韩国怪物电影的主流传统是把怪物当作社会诊断的工具,怪物是一个触发器,它让制度失灵、阶级分化、权力弃置变得可见。这套隐喻系统是有效的,但它也形成了一种惯性:观众走进影院,已经准备好去解码怪物身后的社会含义。《希望》则甩掉了这套约定俗成的隐喻体系。影片前半段完全由动作场面主导,追逐、枪声、车辆和嘶吼交织在一起,人类对“怪物”的攻击不是制度性的压迫,也不是阶级逻辑的延伸,而是一种被恐惧触发的条件反射:看到不理解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开枪。这种处理让影片回到了一种更原始的怪物叙事——当一个无法被归类的存在出现在面前时,人类会做什么。

电影中的怪物并非地球上的已知物种,它们是来自外星的生物。男主角范锡在追击过程中与外星生物对视,发现它在哭泣。原来,这个被全村当作“怪物”追杀的东西,很可能在寻找一个同类的“孩子”,而那个孩子已经被村民杀死,村民把尸体塞进了家里的冰柜。

视角一旦调转,命名的方向也随之颠倒:到底何为怪物?怪物是否是一种相对性的概念?谁掌握定义“怪”的权力?人类视角下的外星生物是入侵者、是威胁、是未知的恐惧,于是人类在恐惧下不由分说地袭击它们;但在外星生物的视角里,人类才是“怪物”,他们面对异类发起攻击,甚至杀死了幼体。

这让人想到《三体》中的黑暗森林法则。一个文明攻击另一个文明,并非对方“看起来可怕”,而是因为攻击者理性地计算出一个结论:在无法验证对方善意、且对方未来可能在技术上瞬间超越自己的前提下,等待的成本高于先发制人的成本。在多数现实情境中,先下手为强并不来自这样的理性推演:恐惧本身就足以驱使人类在信息不足、判断未明的时候率先动手,攻击的冲动先于计算发生。《希望》悲剧的缘起正是如此:一次地方性的、由排外本能和认知局限共同造成的、本来可以不必发生的灾难。

电影原本是打算拍三部曲,后续走向尚未可知,但仅就这一部而言,它已经打破了怪物电影长期固守的人类中心主义视角。无论是把怪物当作恐惧的化身加以驱逐,还是把它当作可以被理解、被收编的异类加以接纳,这两种叙事都默认人类居于观看与裁决的中心位置,怪物的意义取决于它如何被人类处置。《希望》从这一默认前提中抽身而出,把人与怪物的关系还原为一种相互观看、相互定义的关系。这一视角的翻转同样适用于现实中的种种对立——民族与民族、文化与文化、国家与国家之间,任何一方把自己置于中心、把对方推入“怪”的位置时,同样的误判与暴力就会重演。《希望》所呈现的正是这种逻辑在一个小村庄里的具体后果。它凭借韩国影史上最昂贵的制作规模之一、好莱坞演员的加盟和版权销售覆盖全球约200个国家和地区,把这一视角转变承载于一次面向国际市场的类型实验之中,折射出韩国电影不满足于本土类型配方、试图在怪物叙事上开辟新面向的野心。

从2006年的《汉江怪物》到2016年的《釜山行》,再到2026年的《希望》,这三个时间节点构成了韩国怪物电影的一个序列。20年里,韩国怪物电影既继承了本土的批判传统,也吸收了好莱坞类型片的叙事语法,并在流媒体平台和海外资金的推动下不断拓展类型的边界。虽然韩国的市场空间有限,但一旦有了外部资金的支撑和创作上的自主权,韩国电影人仍然敢于放弃安全牌和叙事惯性,去做一些在商业类型片框架内不太常规的尝试。以此观之,韩国怪物电影的类型演变,本身就是韩国电影创造力和生命力的一份记录。

作者:杏鑫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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