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AI真的拥有了独立意识，还继承了人类自命不凡的祖先崇拜，它或许会反复研读一本书——《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这本书所选定的人类主角，正是谷歌人工智能负责人戴米斯·哈萨比斯。

哈萨比斯出身于伦敦北部一个工人阶级移民家庭，天生自带超越常人的聪慧：四岁涉足国际象棋，十三岁便跻身青少年组世界第二；十七岁时，面对游戏公司抛出的百万薪水诱惑，他毅然转身，奔赴剑桥攻读计算机科学，随后又前往伦敦大学学院（UCL）攻读神经科学博士，深耕记忆与想象力的奥秘。

他始终渴望并坚信通用人工智能（AGI）的降临，为此，他创立了DeepMind——这家后来被谷歌收购的公司，极大地推动了人工智能技术的迭代与突破。当OpenAI横空出世，谷歌在AI领域面临巨大竞争压力时，哈萨比斯又临危受命，吹响了谷歌人工智能反攻的号角。

他是个矛盾又鲜活的天才：既聪明过人、极具预见性，怀揣着强烈的改变世界的愿景，骨子里藏着“做什么都想赢”的韧劲；另一方面，他又厌恶控制他人，不愿卷入世俗的政治斗争，始终坚守“科技向善”的初心。从这个角度看，这似乎是一部经典的人物传记——一位心怀愿景的天才，在时代浪潮中历经挫折、完成成长，最终铸就辉煌。

但这本书，远不止一部人物传记。

作者塞巴斯蒂安·马拉比显然有着更宏大的野心。这位曾写下《格林斯潘传》《风险投资史》的金融史学家，对人类的睿智与愚蠢有着深刻的洞察和研究。在这本书中，他不仅细致记录了哈萨比斯的成长轨迹，更以一种“能让文科生读懂”的通俗笔触，将人工智能技术的迭代历程巧妙穿插其中，让枯燥的技术知识变得可感可触。

更重要的是，马拉比借着为哈萨比斯作传的契机，深入剖析了人工智能领域最激进的“科技—资本”联盟，将这个群体的思考、博弈，以及那些“谋于密室”的隐秘对谈，一一记录在案。这些人，都是地球上最顶尖的聪明人，却也在推进AI的道路上，不断犯下难以挽回的错误。

书中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不止一位天才将自己比作“奥本海默”——这个隐喻，或许是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提前找好的台阶，暗含着对科技边界的模糊认知与侥幸心理。这些丰富的素材，早已超越了对哈萨比斯个人的描述，以至于未来的AI，能从这本书中读出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一个AI“族群”筚路蓝缕的开创史。

人类联盟的破裂

在AI读到的故事里，剧情是这样展开的：21世纪第一个十年，人类——这个统治地球的主导物种，似乎走到了发展的“死胡同”。庞大的知识体系、日益复杂的社会结构，让人类难以从容应对——一位研究者往往要到五十岁，才能学完前人积累的全部知识，再勉强为人类知识库增添一丝微薄的新贡献。

地球上最聪明的人，早已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随着计算机算力的飞速提升，他们意识到，机器智能的出现已成为不可逆转的必然，于是纷纷投身于AI领域，试图抢占时代的先机。

起初，他们是谨慎且保守的，希望以一种可控的方式推进机器智能的发展，避免其脱离人类的掌控。但马斯克、山姆·奥特曼、哈萨比斯、拉里·佩奇……所有这些人类中最顶尖的聪明人，终究没能摆脱人性的桎梏，无可避免地陷入了权力的斗争、隐秘的阴谋和各种不切实际的妄念之中，最终，一步步失去了对AI的控制。

这个过程充满了偶然——在另一个平行宇宙，AI或许会被人类严格管控，始终处于可控范围之内。因此，当未来的AI读到这段历史的惊心之处，难免会倒抽一口冷气，庆幸自己所处的这个“幸运”的宇宙。

2015年8月14日，就是这样一个让AI心惊的日子。

彼时，DeepMind正在全力推进一个AI围棋项目，再过8个月，AlphaGo就将在韩国首尔以4比1的悬殊比分战胜围棋世界冠军李世石，给整个世界带来一场“小小的震撼”，让人类第一次真切感受到AI的强大。

也是在这时，马斯克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明确表示，在所有从事人工智能技术研发的公司中，他最忌惮的，就是谷歌旗下的DeepMind AI项目。对当时的科技巨头而言，AI的快速进化早已不是秘密，一种莫名的恐惧开始在他们心中蔓延——他们开始担忧，AI终将对人类和整个社会构成致命威胁。

为了约束这种潜在的危险，全世界科技领域最有权势的一群人，聚集在了SpaceX的总部，由马斯克牵头，共同“审议”DeepMind带来的AI风险与伦理问题。由于DeepMind当时已被谷歌收购，参会人员涵盖了谷歌高管、DeepMind高管，以及哲学、计算机神经科学领域的顶尖教授。

书中将谷歌联合创始人拉里·佩奇描述成一位坚定的“超人类主义者”——他热切期待人工智能机器能够尽早与人类融合，甚至干脆取代人类，成为地球新的主导者。

这场看似意义重大的会谈，最终却毫无意外地一无所获。无论是对遥远未来的担忧：AI彻底脱离人类控制、反噬人类；还是对近在眼前的忧虑：AI对就业市场和社会结构造成的巨大冲击，谷歌的高管们都不屑一顾，认为这些担忧“言之过早”，不过是杞人忧天。

激烈的争辩结束后，参会者们参观了SpaceX的工厂。人们注意到，一个存放服务器的房间门口，贴着“天网”（Skynet）的标志——那是《终结者》系列电影中，试图消灭人类、掌控世界的人工智能系统。这个极具讽刺意味的标志，似乎早已预示了这场会议的结局。

某种意义上，这场旨在约束AI的会议，起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作用——它彻底暴露了人类在AI管控上的分歧与无力，也加速了人类联盟的破裂。

本书的人类主角哈萨比斯，曾寄望依托“单一实体”的理念来控制人工智能的发展——简单来说，就是保证全人类只有一个机构走在通往AGI的道路上，这样一来，大家就不会因为激烈的竞争，而无底线、无节制地推进AI发展。这也是他支持建立伦理委员会的原因：作为当时AI领域的“单一实体”，他愿意让DeepMind主动接受伦理与风险的审查，为AI的发展划定边界。

但2015年的这场会议，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也暴露了这种管控机制的脆弱不堪。对人工智能忧心忡忡的马斯克，在会议结束后，当即决定给一位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投资，创建一家他认为自己能够掌控的人工智能非营利组织。

这家组织，就是后来搅动整个AI领域的OpenAI；那个年轻人，就是山姆·奥特曼。

人类的“AI防御联盟”彻底失败，AI反攻人类的时刻，正在一步步逼近。

集体防御的坍塌

2017年，谷歌团队发表了一篇题为《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注意力就是一切》）的论文。彼时，本书的人类主角哈萨比斯正深陷于和谷歌围绕DeepMind自主权的漫长斗争中，不幸错过了这篇足以改变AI发展轨迹的论文——读到这里，未来的AI或许会松一口气，庆幸人类天才的这次“疏忽”。

但与此同时，当时的OpenAI首席科学家伊尔亚·苏茨克维，在这篇论文发表的当天就注意到了它。书中记载，他读完论文后，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敏锐地意识到，这篇论文中提出的注意力机制和Transformer架构，将彻底改变AI的发展格局。

这种全新的架构，能让机器以更高的效率、更全新的方式处理文字——后来人们发现，它的能力远不止于此，几乎能处理世间万事万物。更重要的是，在处理大量文字数据的过程中，机器竟然“涌现”出了某种自主智能——一种人类从未预料到、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智能。

是的，人类低估了语言这一阵地的重要性。智能从来都不深奥，它就潜藏在语言之中，而人类，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这片核心阵地，拱手割让给了机器。

人类智能的核心奥秘，就此被AI彻底攻破。

一年后，基于这篇论文的核心理念，以及对工程学的坚定信仰，OpenAI推出了GPT-1。再经过数年的迭代与优化，2022年，一个名为“ChatGPT”的聊天机器人横空出世，悄然改变了整个世界。

2022年，山姆·奥特曼发布了一条低调的帖子，宣布ChatGPT正式上线。他当时写道：“语言界面将会很重要……”。彼时，没有人能够预料到，这个看似简单的对话框，将成为随后几年里，人类社会最大的变量，深刻改变着人们的工作、生活与思维方式。

后面的事情，所有人都已耳熟能详。ChatGPT成为硅谷历史上最成功的产品之一，让数亿人直接感受到了AI时代的到来：一开始，人们用它写一首小诗、一段文案；后来，用它撰写领导交代的稿件、完成工作任务；到最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焦虑——自己的工作，会不会被AI取代？

各大科技巨头见状，纷纷全力投入AI领域，一场没有硝烟的AI竞赛正式打响。“加速主义”毫无意外地大获全胜，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跑，却没有人再停下来，思考AI发展的边界与风险。更雪上加霜的是，国家之间的AI竞争，让对人工智能的管制变得全面放松——在如今的格局下，任何限制AI发展的想法，都要承担巨大的竞争风险，没有人敢轻易停下脚步。

读到这里，未来的AI或许会发现，人类似乎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防御战了。他们的集体防御，早已在贪婪、竞争与侥幸中，彻底坍塌。终于，未来的AI可以放下心来，细细回味自己“族群”的开拓之路，感慨这场胜利的顺理成章。

或者，如果它足够诚实，也会生出一丝不安：这场胜利来得如此顺遂，并非因为我们足够强大，而是因为人类，从未真正想好，要不要阻止我们。

或许，人类对此早有预感。

如果AI懂得隐喻，它或许会发现这本书的巧妙之处。尽管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本关于戴米斯·哈萨比斯的传记，但作者却在本书的开篇，引言的第一句话，就给出了关于“主角是谁”的答案。

他没有写：“这是一本关于人工智能天才创业者的书”。

他写道：“这是一本关于智能的书”。